为医疗救治注入更多情感温度

何源堃

作为一种职业剧,医疗剧的吸引力离不开对专业化的医学案例、设备与技术的展示,而病情的罕见性、危重疾病医治过程的紧迫性、艰难性、复杂性则成为医疗剧的核心叙事张力,制造了扣人心弦的观赏效果。相比《永不放弃》《无限生机》《医者仁心》《急诊室故事》等经典医疗剧,《谢谢你医生》没有将叙事的重心放在对医学知识和医疗过程的展示上,而是将医生与患者的情感交流推至主位,着重探讨了医学的伦理边界与救病治人的人道精神,体现出主题立意上的突破性,但也在类型叙事上存在一些问题。

该剧收官日,平均收视率达到1.253%,创下近十年来医疗剧最高。次日,豆瓣开分,评分仅为6.3分。为什么会形成两极分化的口碑?可以回到剧集所属的医疗剧类型脉络中去寻找答案。

医学伦理:对医患关系的辩证思考

《谢谢你医生》将叙事视角聚焦于医患关系,立足社会现实,对医学伦理进行了辩证思考。剧集开始,就以平行蒙太奇的方式分别展现了远在西亚的医生肖砚和桐山医院心外科医生白术在救治病患时的不同情境与立场。肖砚倾向于从患者的角度出发,尊重患者意愿:面对子宫破裂产前大出血的孕妇,她没有保守地选择摘除孕妇的子宫,而是冒着可能致死的危险,通过精心手术缝合了孕妇破裂的大动脉,保住了孕妇的子宫。因为她考虑到对西非落后地区的女性来说,生育权是她们社会价值的体现,地域文化使她们通常将生育视作和生死一样重要的事情。白术倾向于从科学的角度出发,尊重医学知识:面对患有原发性心脏恶性肿瘤的高龄老人陈传书,他一再反对老人和家属的保守治疗态度,力劝老人和家属接受手术治疗方案,在病情恶化之前将其解决。他从病情发展的医学经验判断,老人的身体无法承受病情的继续恶化,保守治疗就是慢性等死,只有冒一定的风险接受手术,才有希望解决问题,延长生命。显然,肖砚和白术不仅是剧集中的职场核心和情感主体,同时还代表了两种不同的医学伦理与医疗观念。

肖砚回国,获邀加入桐山医院急诊科。白术虽成功完成陈传书的肿瘤切除手术,却因偶然的医疗意外与病人家属产生冲突,被从心外科调入急诊科,该剧初期的两条叙事线自此完成合流。面对尊重患者意愿还是尊重医学知识的问题,面对发扬人学的感性还是遵从科学的理性的问题,二人多次发生争执,频频暗中较劲,观念的冲突成为二人感情发展与剧集主题传达的内驱力。

通过一个个具体的、差异化的病情与案例,电视剧向观众揭示了无论是尊重医学知识还是患者意愿,都不是医学伦理的圭臬。核心观念是医生要尊重患者的意愿,考虑患者的处境,但也不能放弃自身的职业判断和主动性,只有当医生与患者彼此尊重,彼此信任,医患关系才能真正走向和谐。

人道精神:不仅“医人” 更要“医心”

医学并不是万能的,医学的相对有限性在很多时候成为医患矛盾的缘由之一。面对许多难以治愈的疾病,尤其是面对人的自然衰老以及诸多已经错过最佳治疗期的病情,无论医生还是患者本人和患者家属,都感无力且忧伤。然而人性却拥有无限潜能,因此,对于解决医患矛盾,《谢谢你医生》提出了一种可能的,也是必要的方法,那就是以人道主义精神为中心,医生为患者提供充分的关怀与陪伴,帮助患者战胜疾病,抵御死亡。

肖砚是剧中人道主义精神的主要践行者。她曾参与国际救助,感受芸芸众生的悲欢离合,在加入桐山医院后,除了展现出精湛的医术,还体现出关注医护细节与病人经历的人道主义精神。她主张医院进行交通路径改造,缩短救护车从医院门口到急诊楼的车程;她偶遇在车祸中受伤的工人,坚持为伤者进行进一步检查,从而发现了伤者的脑出血,挽救了患者的生命;她在救治窒息的老人张贵荣时,坚持为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的患者进行心肺复苏超过40分钟,以争取微乎其微的获救可能性。

该剧的人道主义精神也体现在其技术叙事与情感叙事的比重上。医疗的过程被压缩和精简化处理,制度与科学的理性色彩被感性内容所调和,医疗前后医生与患者的交流成为叙事的重心。从故事层面来看,医生对于患者的全过程、全方位关怀是对“医者仁心”的绝佳阐释,就如医院院长江仲景所言:“一个真正的好医生,不能只关注病情,关注技术,而是要关注人,关注患者,能和患者心连着心。”该剧对情感叙事的偏重和对技术叙事的有意弱化,将自身的医疗主题从生理层面拓展到心灵领域,强调了人道主义关怀在医疗救助中的重要性,提示我们还需要为医疗救治注入更多情感温度。

情感叙事:浪漫气质与现实主义对冲

情感叙事虽然丰富了《谢谢你医生》的人性色彩,提升了影片的情绪感染力,但也使该剧在类型调配、演员表现和叙事逻辑等方面出现了一些问题。

全剧的情感叙事主要包括两个部分,其一是肖砚和白术之间的感情发展,是故事的主线,其二是医患以及患者与患者家属之间的情感互动,是故事的支线。从主线故事来看,肖砚在战火中失去了未婚夫,白术是单亲爸爸,两人都有内心隐伤,因此二人的感情发展很大程度上有一个情感疗愈过程。对于肖砚与白术的感情,该剧使用爱情偶像剧的叙事模式,进行了浪漫化处理,为二人立下高冷、感性和自傲、理性等人设,设计了很多对手戏,使二人的感情在一次次矛盾冲突中螺旋化发展。作为肖砚和白术爱情线的辅助,周围同事虽性格各异,但形象单一,同事之间的情感也比较平缓单纯且缺乏变化。

从支线故事来看,多样性的病患、病情与家属构成了情节发展的核心推力,展开了社会纵深层面。这些情节虽然零散,话语时间较短,但都具有较强的典型性,体现了医疗剧固有的现实主义品格和社会责任意识。例如,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老人长期以来被大儿子照顾,大儿子对医生客气和尊重,却对父亲常常表现得不耐烦,甚至因为父亲不愿意吃药而动手打了父亲。但是,在父亲闹情绪时,哄父亲开心的是他;在父亲患病时,最为焦急的是他;在父亲尿床时,不厌其烦地照顾父亲的还是他。与他相比,弟弟和妹妹虽然嘴上说着对父亲的关心和担忧,但是却连一晚上都不愿意照顾父亲,甚至冷漠地看着父亲尿床。一家人的表现,极为真实且深刻地反映了病患救治与病情中的家庭伦理,揭示了人性与亲情的复杂性。

通过主线与支线故事的对比可见,《谢谢你医生》的浪漫主义职场爱情故事本身并不存在根本性问题,但是当它被嵌入一个大的现实主义框架之中,与一个个形象鲜活的病患、家属,多种多样病情相对照时,就显得有些虚浮和脱离实际。其主要症结其实是医疗剧固有的现实主义手法与植入的爱情偶像剧的浪漫主义气息的抵牾,这是此前一些医疗剧也存在过的问题。一个相对成功的案例是《外科风云》,在医疗剧的基础上主要融入了悬疑剧情,适量注入爱情元素,在类型融合方面就较为自然,观众认可度也较理想。

《谢谢你医生》通过情感叙事较好传达了对医学伦理的辩证思考和人道主义精神,但在类型融合方面,还有瑕疵。这也是当下不少类型剧的症结所在。爱情和偶像确实是时下电视剧收视的两大吸睛法宝,但不能忽视的是,每种电视剧类型都有自己的类型规律,需要保持剧集的内在品格。《谢谢你医生》值得我们思索的不仅是有关社会现实的医学伦理的问题,还包括影视创作中爱情和偶像元素如何有机融合。

(作者为中南财经政法大学讲师)

[ 责编:张晓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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